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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夏天，我常和父亲吵架，心情十分郁闷。正好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从外地来电话，说有一份高薪的工作问我干不干。那时我的心情坏到极点，我没有思索便辞掉现有的工作赴外地去。
车到达时已经是晚上，那是一个美丽的城市，霓虹灯已经四处闪烁，街上热闹非凡。因为陌生，我的心情异常的兴奋，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爬上车站的月台上放声高呼，路上的行人频频回头给予不可思夷的眼神。月台上，一个女子，她穿着粉红色的格子T恤，洗得花白的牛仔裤，一头披肩的长发，嘴上叼着香烟，她眼神冷漠地瞅着我：“尖叫什么？发疯似的。”我看了看这个女人也不客气地说，“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？”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，冷漠地抽着烟，我有点气愤地朝她走过去毫不客气从她手中要了一根香烟，叼在嘴上，点上，吐出的烟雾扑在她的脸上，她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瞪着我，“你不怕烟里藏着海洛因？”
“不怕”
她不可思夷地摇了摇头，然后继续沉默地抽烟。我靠近她的身边问她，“你在这里等人？”
“是，等一位朋友的朋友，她从外地来。”
“原来也是等人。”我嘘了一声，不再理她。
“你是从外地来的吧？”她拧灭了烟转过头来看看我身边的行李，然后她一怔：“你不会是我要等的人吧！你是XX的朋友吗？”我不禁大笑起来，“正是本人。我叫阿雨，你呢？”
“明辉”她淡淡的答。
“嘿嘿！好男性化的名字。”我笑着说。
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接过我的行李一头不回地向前走。
她的身材很高大，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大概有一米七的个子，头发在风中有些凌乱，脸上没有发妆，显得异常憔悴。她帮我拖着笨重的行李走在前面，我跟着她走在后面。走了一段，她突然回头朝我苍白一笑，“你也吸烟！”我微笑着耸耸肩，“电视广告，吸烟有益健康。”她笑出声来，“要是每人都抱有这种思想，香烟行业一定飞黄腾达了。”
然后我们一路沉默地走回朋友的出租屋。
朋友出去还没有回来。她帮我拖着行李进屋。我打量了一下房间，里面潮湿黑暗，东西乱堆了一地，其中有书籍和衣服，烟灰和烟头，一股煎焦的药味扑鼻而来。我的心情瞬间阴晦起来。朋友在电话中说是高薪工作，怎么会租住这么破烂的出租屋？我的心敏感起来。现在社会上有一种欺骗性的行业，称作“传销”，朋友和眼前这个女子会不会也是干这行业的？我瞧了瞧旁边的她，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书，这是一本关于我国加入WTO的书籍，她的旁边还放着一本《当老板不是梦想》，我闭上眼睛不禁深呼吸，我相信我敏锐的观察力。可是我仍然故作轻松地和她谈着话，这个女子似乎也意识到一些什么。她问，“是不是很不习惯？”我摇了摇头，然后对着她问，“你是干什么工作的？”她没有答我，然后转身出了房间，我跟着她出来。她回过头来，“你是不是怕你朋友骗你。”我没有答话，脸却徘红一片。那晚我没有再问她工作的事。
朋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。我没有提及工作的事，但是以我个人的观察力，我已经知道朋友的工作性质。我想既然来了就看下一步她们会要求我做些什么。
一夜未眠，第二天起来，朋友已经出去。她在煮粥，我向她打了一声招呼，然后坐下来看着她的身影在厨房里进进出出。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瞪着她，然后她向我走过来递给我一支香烟，自己嘴上也叼上一支。我没有点上，她怔着笑，“今天怎么不敢吸了？”然后她又说，“吃完早餐，我带你去逛街。”
“我不想去，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？”昨夜一夜未眠，我的心情也坏坏的。
她一怔，然后低着头猛地吸烟，没有说话。我逼视着她的眼睛大声地质问她，“你们是不是搞传销的？”她还是沉默地吸烟。好久，她才抬起头来答我，“是，我们是搞传销的，那又怎么样？难道搞传销的就见不得人？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种职业带有欺骗性，甚至是违法的？”
“我不管，我只想发财。我只想当老板，一辈子不要捱穷。”
“你们简直疯了。”我气得说不出话。
我没有再说话，一直沉默地抽烟。
她向我走过来。然后低声地说，“你不要这样，你不喜欢干就别干。我和你是不同世界的人，你有学历家里又有钱，可是我呢？我不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，我想发财。”她的声音哽咽起来。
“其实你可以选择你走的路，不一定要干这行。”我轻声地劝说她。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
她的眼角已经开始湿润。
朋友在这个时候回来。她看着我们俩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。她沉默，一直没有出声。我大声地说，“我并没有怪你们。但是我真的希望你们能换份别的工作，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。”说完，我走回房间里收拾行李。她走过来，“你真的打算明天回去？我有点舍不得你走。真的！”
“别这样，我真的希望你们换份别的工作。”
“今晚陪我去喝酒，好不？”
我转身回头看到一双乞求的眼睛，这个女子的苍白眼神使我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我和她走进附近的一间酒吧.。里面幽暗的灯光和喧闹的音乐声使我无所适从。她拉着我走在前面，我问，“你是不是常来这里？”
“是的，这里可以把寂寞抛得远远，可以把思想麻木，可以把整个世界都忘掉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在逃避自己，不敢去面对。”
“不说这些了，来，和你喝酒。”她向酒保要了两瓶啤酒。独自喝了起来。
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？在灯光下，我只看到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，一张苍白的脸。我趁着酒兴轻声地问她，“你以前干过什么工作？”
“什么也干过，我好累，我真的好累，我害怕贫穷，我真的怕它。它似魔鬼一样折磨我。”她的声音哽咽起来，眼角湿润。我不敢再问下去。
“那你是因为什么而吸烟？”
“寂寞，空虚，烟是我虚幻的世界。”
“那你呢？为什么吸烟？”她注视着我。
“它也是我虚幻的世界！”我俩不禁相视笑起来。
“第一次见你，就觉得你挺好。”她停住笑声说。
“你也挺好，真的。”我说。
“喝酒吧，别说伤心的事。”她递给我一瓶酒。我也喝起来。
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。在记忆中，昨晚我喝醉了。至于是怎么回到朋友的宿舍我也不知道。我从床上起来收拾好行李。朋友和她走进来，“你走的要走？不可以留下来了解我们的工作性质吗？其实传销真的没有你们想像中的这样坏？只要你花一点时间去了解”
“但是从某一种角度来看，它是不合法的。我也不想去了解。”我大声地说。
我有点气愤地拖着行李走出大厅，抬眼一看，里面居然挤满了人。男男女女堵满了整间大厅。他们都不让我走。有的还过来抢我的行李。我气愤极了，我转身逼视着她，“昨晚你是不是有意灌醉我？”她沉默没有说话。在抽烟。
“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朋友，今天你就让我走。”我大声朝她吼道。
她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。吵闹声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好久。她才向我走过来，然后伸手接过我的行李，“走，我送你去坐车。”
我微笑了，然后她拖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，我跟着她走在后面。屋里面的人居然也没有阻拦。
那天外面下着小雨。天气阴沉阴沉的。她一直走在前面没有说话。抽着烟。不知为什么，我有一点伤感，为这个女子的孤单背影。
“我回去会给你电话的，但是我希望你能换份别的工作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回头看我，只是一边走在前面一边点了点头。我的心情阴晦到极点。
快到车站时，她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对我说，“你可不可以留下来。”她几乎用乞求的眼神。“你不一定要干我这行，你可以在这个大城市里找别的工作。”她指着路边写着招聘的牌子说。
我也看到了路边写着招聘的牌子。想了想，我也点下了头。她笑了，“那现在我们去面试吧。”
“现在？”
她扯着我走。牌子上写着招文员。其它的我也没看清楚。
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。大约30岁左右，满脸的肥肉。她语气冷谈地问，“应聘什么的？”
“文员。”她抢着帮我说。
“先填表。”她递一张表过来。我看了看，然后填了。
然后那个妇人说，填完要交钱。我问为什么要交钱。她说是预先交的管理费用。我一下子警惕起来。会不会上当？我拉起她就想走。可是毕业证在那个肥肉满脸的妇人手里。我大声叫那妇人还给我，那妇人泠淡地说，“交完钱我就还给你。”我气极了，大声和那个妇人吵了起来，她也大声地朝那妇人吼叫起来。可是那个妇人就是不肯罢休。里面有几个男人走出来围着我们。她却出手甩了那妇人一巴掌。然后从那妇人手中抢回了我的毕业证，那几个男人围着她打了起来。我很伤心，我至今都很伤心。我就这样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被别人围着打而无能为力。
那天的的雨一直飘了很久。我们从那里逃了出来。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沾在脸上，衣服也湿了。脸色苍白得可怕，她拖着我笨重的行李，一直没有再说话。一路地抽烟。路边的车飞快而过，溅起了水花，有许多泥土沾在她的衣服上。车很快就来了，她帮我把行李拖上车里，然后回头推着我上车，我想和她说点什么，可是她用手握着我的手，用力推着我上车，车很快就启动了，还没有来得及和她说再见，车已经飞快行走起来。我摊开刚才被她紧紧握着的手，里面是数百元。。转身看着渐渐远去的她，在雨中，她站在那里不断地向我挥手，我的泪不禁潸潸而下。
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，这个女子，至念还留在我的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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